变身妮可:身为一个麻烦,感觉如何?

更新于2020-06-23 10:10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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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中倒影

这孩子显然入迷了。他以脚趾点地,笨拙地拖着穿了凉鞋的双脚,努力跳着一支有点彆扭的舞。他不停旋转,但眼睛不管镜头,而是对着黑色烤炉的闪亮玻璃门,对于两岁孩子而言,那门的高度正好。怀特光着上身,后脑杓鬆垮戴着一顶帽子,脖子上则挂了条马蒂.格拉斯嘉年华风的彩珠。不过真正让他沉醉的,也是使此刻无比梦幻的,则是粉红蓬裙上的闪烁亮片,随着他每次旋转,那些银色闪光就会一阵阵点亮小男孩沉浸于自己倒影的脸庞。

「这是怀特最爱的消遣之一——在烤炉门口跳舞,」摄影机背后的有人开口说话。「他刚拿到这条新裙子、波希米亚风项鍊和帽子,第一次穿……对镜头挥挥手,小怀。」

怀特可能没听到父亲说话,也可能他听见了,但因为某种理由选择忽略,只是继续前后摇摆,眼光从来没从自己闪亮的倒影移开。最后,这个小男孩好不容易回应了父亲的要求—算是吧—他稍微转头,害羞地抬眼盯着父亲,然后发出一些喜悦的叫声。这是一个孩子表达极端快乐的方式,但韦恩.梅因斯想要的不是这个。

「秀出你的肌肉,小怀。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肌肉吗?」他催促自己的儿子。

突然之间,怀特变得很不自在,双眼缓慢从父亲脸上移开,望向厨房另一侧的某个东西(也可能什幺都没在看),总之在摄影机拍摄範围之外。他犹豫了,不确定该怎幺做,然后再次忽略父亲,转回烤炉前摆了个姿势,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:他伸出两个小拳头撑住下巴,勉强挤出不存在的肌肉。他知道那不是他父亲想看到的,但似乎无法摆脱自己倒影的魔咒。

「秀出你的肌肉给我看。过来这里。秀给我看。」

韦恩有点沮丧了。

「让爹地看看你的肌肉呀,像这样。过来这里,怀特,秀出你的肌肉给我看。」

终于,他的呼喊得到回应。怀特再次转向父亲,双手仍撑着下巴,手臂紧靠身侧,抬头望向他。不过也只有这样。韦恩.梅因斯能得到的就是这样了。小男孩的表情半是叛逆、半是抱歉,之后又转身面对烤炉。

「好吧,这就够了。」失望的父亲关掉摄影机。

我是谁

在爱之前,在失去之前,在渴望成为某种人之前,我们不过是于空间中呼吸的一具具身体——「粗暴、肥壮、多欲」,诗人华特.惠特曼曾如此描写。我们无法逃避自己的身体,正如无法逃避吸引你的人。不过,如果我们被自己的身体定义,表示也无法摆脱他人的身体。对于婴儿而言,一具能够直立、移动的人体一定比任何手摇铃或玩具更有意思:六个月的婴孩连话都讲不清楚,但已能分辨男体与女体之间的差别;一个发烧的婴孩将头枕在母亲的胸口时,为了替孩子降温,她的身体会稍微冷却下来;如果将早产儿的耳朵靠在母亲的心口,就算凌乱的心跳也会找到正确节奏。 

在我们成长、成熟并开始拥有自我意识的过程中,我们被教导外在完全比不上内在重要。但美仍诱惑着我们。人类总是下意识地受到均衡与美学所吸引。简单来说,我们就是身体的动物,甚至自恋。身为哲学家与心理学家的威廉.詹姆斯曾写道,「人类最可感知的自私就是『身体的自私』,而『最可感知的自我』也是身体。不过,人并不是因为对身体有所认同才爱自己的身体,而是因为爱身体,才对其有所认同。」

那幺,要是一个人不爱自己的身体,会发生什幺事?你要如何佔据一个实体空间,且在空间中以这个身体存在,但同时又对其感到疏离?

在怀特.梅因斯和他的同卵双胞胎乔拿斯出生的头几年,两人被拍摄了十几部纪录影片,一开始他们住在纽约州东北的阿第伦达克山脉,后来搬到缅因州的郊区。他们一出生就被凯莉和韦恩领养,这对没有其他孩子的夫妻对他们投注了所有关爱,并用这些影像纪录了他们的大小事:他们在浴缸中彼此泼水,一起踩踏雨水积成的水洼,也在圣诞节的早晨肩并肩拆礼物。凯莉不希望两个男孩为了礼物吵架,所以一个人有的东西,另一个人一定也有,甚至连庆祝生日的蛋糕蜡烛也是。因此,一岁生日时,他们的蛋糕上有两支蜡烛,一人一支。两岁时就有四支蜡烛。凯莉会同时送他们传统和非典型的玩具,所以在圣诞节与生日时,两人都收到了大型黄色卡车、溜冰芭比娃娃,以及大麦町小狗的电动玩偶。

两人一开始都顶着小瓜呆头、穿吊带裤和法蓝绒衬衫,你很难分辨谁是谁,顶多就是怀特的脸稍微圆一些。不过凯莉和韦恩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差异。包尿布又吸奶嘴的怀特每天早上会站在妈妈旁边,模仿她做皮拉提斯的动作,练习过程中通常抓着一个芭比娃娃,时不时还会为了看她的金色长髮在阳光下闪烁而甩动。有时他会把连身睡衣解开,让衣服的上半身往两边如同洋装般垂下。

凯莉和韦恩知道怀特的情绪起伏比乔拿斯来的大。他有时候会对自己的哥哥发火,彷彿光是他的存在都让他挫败。情况不只如此。每当凯莉晚上替两个孩子洗澡时,都会发现怀特盯着挂在浴室门内侧的长镜子,就连她脱下乔拿斯的衣服、把他放进浴缸,也会看到怀特全裸地呆站立于镜子前。这个两岁孩子究竟看见了什幺?他自己?他的同卵双胞胎?我们无从得知,当然也无法问怀特。不过这孩子确实常对自己的倒影感到困惑,不确定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的人是谁,眼神似乎蕴含一种高深莫测的痛楚。他似乎感到紧绷、焦虑,彷彿心揪成了一个结,而他不知该如何解开。

这就是我的灵魂

我们出生时都带着属于自己的特徵、特色与足以让他人辨认的身体标记,以方便别人说出「他是个男孩」或「她是个女孩」之类的句子。然而没有人一出生就拥有自我意识。两岁的孩子会在认出镜中的自己,但猩猩和海豚也可以,就连低阶的蛔虫都能仅靠一根神经将自己与环境区别开来,但「我们是谁」、「我们是什幺」,也就是我们的本质,却无法在大脑里找出一个地方、一块灰质区域、或一系列神经电波活动供人指出:啊哈,就是这儿,这就是我的自我,这就是我的灵魂。  

不过对于将男孩们从医院带回家的凯莉与韦恩而言,所有关于「我们是谁」的自我探问都属于未来。这对父母将这对同卵双胞胎男孩视为意外的大礼。因为无法生育孩子,靠着这两个小小的、完美的男性人类,他们觉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美国梦。尤其韦恩,他渴望儘快为两个男孩买下人生第一把来福枪、第一根钓鱼竿以及第一副棒球手套。这是他的家族传统,一定要维持下去。

「我是谁」不只关于我们对自己的看法,更牵涉别人看待我们的眼光。我们可能被爱、被碰触、被讚赏、被排挤、被称讚、被蔑视、被安抚或被伤害,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,我们会先被观看:人们透过身体的轮廓、肤色和动作来辨认我们。

W.E.B.杜波依斯是一位非裔美籍的作家兼知识分子,他于一九○三年发表的宣言〈黑人同胞的灵魂〉(The Souls of Black Folk)中提到一种双重意识,一种属于「黑人」(Negro)种族的二重性:

他相信,在美国的非裔美籍族群历史其实类似「一场冲突——渴望获得足以自我意识到的男子气概,也渴望将双重自我融合成一个更好、更真实的自我……他只是希望能同时是一个黑人及一个美国人,且不被自己的同胞诅咒、吐口水。」

每个人都想要尊严、自尊及被公平对待的权利。但杜波依斯知道,那些因为肤色(或其他人所说的性倾向及性别)而与社群疏离的人们走在一条更艰困的道路上。这些感到疏离、分化且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势必得承担一个无声的问题,那是即便社会中最有礼之人也始终準备在唇间的问题:

书籍介绍

《变身妮可:不一样又如何?跨性别女孩与她家庭的成长之路》,时报文化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爱弥.埃利丝.诺特
译者:叶佳怡

从小,怀特就与普通的男孩有些不同,他总是会问母亲:「我什幺时候可以当女生?」或者「我的小鸡鸡什幺时候会掉?」当他再长大一些,有人问他「你是谁」时,他会回答:「一个想当女孩的男孩」或「一个住在男孩身体里的女孩」。对他而言,男性的身体彷彿只是成长过程,总有一天他会从「男孩蛹」中羽化成女孩。

作为父母,凯莉与韦恩从没想过在这幺小的时候就确定自己「应该是」的性别——但谁不是从小确定自己的性别呢?他的双胞胎哥哥乔拿斯不是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是男生?

为了让怀特走往他心之所嚮的性别,也为了怀特的成长路上不再遭受霸凌与欺负,凯莉与韦恩从一无所知、到搜寻相关知识、再为了孩子能够在平等环境下快乐成长而努力,他们克服邻居亲友对于跨性别孩子的不了解、卫道人士对他们的责难与压迫,以及校园对于跨性别者的淡漠鄙视,勇敢站上法庭,为怀特争取跨性别者的合理环境。

二○一五年,怀特终于从困扰他一辈子的性别脱离,化身为妮可。

普立兹得奖记者爱弥.埃利丝.诺特在妮可于医院接受荷尔蒙疗程时,认识了妮可与她勇敢坚强的父母,她以纪实笔法写下从怀特化身为妮可的历程,一个孩子如何从处处压抑的环境里找回自我认同、甚至争取到应有的性别平等环境;也记述了妮可一家长达五年的诉讼,这场诉讼判定公民可以使用自己认同性别的厕所,在美国人权史上跨出极大的一步。诺特并发挥自己的专业,用平易近人的笔法,解释科学上为何会有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的不同。

变身妮可:身为一个麻烦,感觉如何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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